|百米衝刺

文/greamo (2013-08-05)

 

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同夢中那樣渾身濕透,發抖地抱緊了自己的身體。近幾年開始我便不斷做著同一種夢,渾身光裸,身體蜷曲,似胎兒般吸收著液體過活──那兒的水有冷有熱,偶爾會有一股神祕莫測的力量吸收著我吐出的氣,而通常在那股力量掃蕩過後,我會虛弱得幾乎死去,那時我便痛苦地轉醒。 

「莎莉──起床了嗎?」

「嗯。」我翻身下床找起褲子,「娜娜我的褲子呢?妳幫我收到哪去了!」

「沒收啊,明明是妳自己沒放好。」她半個身子探出廚房對我大吼,突然地鍋鏟著急朝時鐘比劃了下,「妳要遲到了!」

我又一次不修邊幅的出了家門,雖然總想著要好好打扮,但敵不過時間緊迫的摧殘。我親吻一下父親的照片,踏著雨水上學。

 

今年是三零八二年,號稱人類人文最發達的世紀,城市革命、工業革命、資訊革命,接著我們從對外界的探索開始轉向自身,我們擁有了一個上帝的技能──創造生命,再生生命,以及循環生命系統。現在我們不會害怕死亡,只要有任何一點屍體殘渣,都能克隆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外表,但是記憶會被洗白──於是「記憶銀行」產生了,只要每年去儲存一次記憶,不幸死掉以後再由被克隆的「自己」提領出來,這樣又是一個完整的人。而我的父親,很不幸的是,在一次太空梭發射,零件上的問題讓他的屍體在宇宙中化為塵埃,永遠地成為黑洞的邊緣。

這個時間還很早,我看了下手錶,才四點半。太陽仍沉在地下,隱諱地把雲和月亮朦朧地托著,我知道它們的陰影代表著它們具有實體,但卻遠得像是個夢。如果那時我能跑,體力充沛,早就能跟著父親坐上太空梭──也許我想得太簡單了,但自從那個月亮五十年前被原子彈炸碎了一個角,永遠成了巫婆的缺口以後,每月十五她的重量失衡,不由自主地貼近我們,那極其放大的銀色塵埃似乎隨時像雪那樣即將飄落。我很想要上去那個月亮。

「莎莉,妳遲到了。去自罰三圈吧。」

「喔。」

兩腿壓直,貼在粗糙的地上,身體慢慢地、慢慢地向前,最後就連胸口,也感受到那粗糙後才停止。這是每天早晨必備的暖身。期間我深吸一口氣,便穩穩停住,想像自己是一隻鯨衝破桎梏,橫亙無限天和無限水之間,後緩緩往下,跌破水面;或想像成是一艘千年前舊電影裡面的沉船,船身從中截斷,瞬間直挺地豎立於海面上,而後沉入深淵。

那股冰涼的吸引力又出現了。

我時常有這種感覺,自從父親死後。

想著,

我從何處來?

我是誰?

我又該從何處去?

 

最後睜開眼,親吻了承載我的大地,吐出清晨特有青草味的濁氣,慢慢拔起身,收回壓直的腿。至此我全力衝刺前所做的信仰,便完整結束。就和所有棒球選手般,在一個決勝打面前必定要將球棒高舉過頭,或是左右輕敲球鞋上的濕泥那樣,給自己無窮勇氣的信仰。

五點整,準確地說是五點零七點五秒,我進行了衝刺。

最後一陣風掠起,把老師手上夾板的紙吹得翻飛幾下,他的手才在碼表上暫停。

「七秒!七秒!妳這……」

雙腿震顫,初陽的霞光瞬間把操場旁學校建築的陰影往後推移,我的影子蜷縮著,甚至微微顫動,它也懼怕我那幾乎要甩掉它的速度,我想。

「老師,」我突然笑著道:「不必這麼誇張吧,我是克隆的啊。」

他拿夾板打了我頭一下「克隆也屬於人類啊,七秒太誇張了,走,去冰敷一下腿。」

無奈地把嘴咧了咧。我喜歡這個老師,因為他不把我當成異類。其實就連我,也無法不把自己當成異類。

 

後天是全國百米短跑比賽,我今天下午就要坐著飛機到首都去。其實坐飛機還不如坐太空梭好,太空梭只要往上發射,那是幾分鐘的事情,接著只要在上空導航往目標地點俯衝,那也只是幾分鐘的事。但是人類總認為那不該用在平凡的地方上,平凡的事情就應該以平凡的態度來處理,否則就是瘋子。

「叩叩」

旁邊一落書被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托著放下,剛剛那輕微的聲響是從手的主人拉開椅子後發出的聲音。這個學長和我一樣,喜歡坐在圖書館五樓的落地窗前。整間圖書館,桌椅、書架、窗櫺,是由一種紅漆仿檜木的感受鑄造而成,是的,鑄造,事實上這些都是合金──而這樣紅的地方,只有窗簾是透明的綠。五樓的窗正對著東,背部靠著總是很溫暖,我喜歡藉著這裡的光讀書,千篇一律都是和機械與太空船有關,而事實上自從我第二次活著的時候,感興趣的知識也就這兩種而已。

這個學長已經高三了,我從高一來到圖書館後便開始注意到他,除了位置和我坐的一樣以外,他喜歡的書籍和我也很相像。偶爾我會腆著臉要他手上的書去借,一來二去也就熟識了。

「嗨,莎莉。」

我也小聲地說了嗨。

我們的默契是這樣的,不喜歡在看書的時候說話,但翻頁的時候那輕微的摩擦有著一股魔力,我們偶爾會因為在同一秒翻頁而四眼相對,充滿笑意。他和我一樣是短跑選手。可惜他不是克隆人,否則我真的有意思和他交往試試。

 

P342 我們的認知不只是認知,很可能是賦予。

 

我的手輕輕婆娑在這一行文字上。這是《維吾爾泰基日記》,它很有趣,在講機器人和人類的戰爭。很多人說那是一本荒誕日記體小說,也有人堅持那是真實的。

也許我們就活在一個機器人的培養皿裡面。因為我們在創造機器人以後,發現它們太過聰明,決定絞殺它們。人類用煙霧把光線遮住,目的是讓機器人們的太陽發電版斷電,以便於進行回收,可偶然一次機器人發現人類身上產生的微電流能幫助它們運作後,情勢一面倒去,它們開始大肆獵捕,將人類裝進一個像是燈泡的東西,裡面放滿了水,將人像胎兒一樣養在無縫液態皿裡。

我把這本書拿在手上,決定借它回家。學長也跟著起來了。

「我決定借這本。」他給我看了一下他的書,我發現居然是《維吾爾泰基日記》的﹝下﹞冊──原來我手上這本的給條碼遮住了,被結實地擺了一道。

「你只看下多沒意思,乾脆借給我吧,等我看完兩本一起給你。」

「不了,我就愛從後面開始看。」

怪胎。

「你今天下午的飛機?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加油。」

「我今天早上跑了七秒。」

「哦,」他頓了一下,「怪胎。」

 

其實如果可以的話,那個比賽我一點都不想參加。我最原始的意義已經失去了,在父親死後。

 

假設,假設這個世界是一個浸在青色液體的膠囊,我們只是一群提供世界之上,某種生物的養分,我們的思想被賦予,被導向,做出自以為是自己做出的決定,然後長成了這模樣。我們該怎麼辦呢?

「預備──」

在青空下的紅色跑道上,一群穿著迷你短褲的五個少女翹起了臀,我們皆雙手著地,雙腿繃緊著肌肉蓄勢待發,是未引燃的火星,我們等待著。

碰!

在比座頭鯨砸向海面,鐵達尼撕裂海水更加響徹的一聲,槍響,我們起跑了。十條腿快速地擺動著,我們的腿部結構都是一樣的,肌腱連接著骨,骨內的神經連接著腦,腦中只想著,快!快!快點!

克隆人少女莎莉,也就是我,是一匹身經百戰的馬,在越過三人以後,雙腿又開始無法抑制地震顫著,似乎隨時崩解。它們陪伴著我「三年」,三年已經用得夠久了,我想。我感覺得到它逐漸在報廢,而我的雙眼被額前的汗水溽濕,恍然發覺眼前竟然起了霧,終點線那兒的霧中騰空升起好幾個個別紅綠分明的數字,有2,有3,更多的是01,最後我似乎衝破了什麼,突然間感覺到全身濕黏無比──那夢中的痛苦回來了,睜開眼,滿目青灰,我渾身赤裸地蜷縮在一個玻璃罐裡,手腳有著什麼插在肌肉之中並汲取不斷,而玻璃的外頭,一個黑色的陰影攒動,對著我發射了一束光,我腦中下意識劇烈抗拒:不!不能睡!──但我仍無情地陷入昏迷。

我想我不記得了,但我已經衝破了終點線。肺像炸掉了似的,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氣。

我忍不住流下眼淚。

我從何處來

我是誰

 

……我又該從何處去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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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天風云

greamo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8) 人氣()


留言列表 (8)

發表留言
  • azure
  • T_T
    好喜歡~~~~~~~太棒了

  • 啊啊啊
    謝謝你QQQQQ
    這其實是小說選的期末作業,拿出來改了些許細節就放上來,下次會一併好好把創作理念講清楚的(握拳)
    不過創作理念這東西其實也不必特別講我在想,我真的好囉唆......

    感謝留言啊啊>////<

    greamo 於 2013/08/07 19:32 回覆

  • 瑰娜
  • 好有想像力的故事!Greamo妳好有才!d^_^b
  • 謝謝啊T____T
    這篇其實是作業,修改一下就放上來了XD
    真的很著急的要分享吶
    感謝瑰娜XDDD

    greamo 於 2013/08/13 07:40 回覆

  • 飛行鳥
  • 複製人.......有意思!!!
  • 謝謝飛鳥大哥彭場XDD

    greamo 於 2013/08/13 07:40 回覆

  • 芽米兒
  • greamo
    新世紀小說來了
    ^++++++^

    希望像莎莉戰馬的 芽
  • 衝啊XDDDDDDDD

    謝謝芽米兒XDD

    greamo 於 2013/08/13 07:40 回覆

  • Little evil
  • 好像繼續看下去喔...... 我非常喜歡這篇短文創作!! 有創意 寫法也很吸引我! 謝謝分享 :)

  • 啊~~~你這篇留言我好感動啊!
    雖然這個文章算是倉促之下完成的,但是意外很得我喜愛(笑)
    謝謝小惡魔的鼓勵~~~^Q^

    greamo 於 2013/08/13 07:56 回覆

  • 雁情
  • 接著~~~~
    隨著她醒來
    故事就可以再延續
    所以我厚著臉皮伸長手……^^

    其實我不常看這種科幻故事
    這個故事滿吸引我的耶!
    所以再期待囉!


  • 啊~伸手是想跟我握手嗎....XD
    沒有後續了!! 我覺得斷在這邊我比較滿意是因為,接下來還要寫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掰XDDDDDDDDD

    謝謝厭情啊~~
    我覺得被同是創作人的人誇獎真是開心的事XD

    greamo 於 2013/08/18 08:32 回覆

  • 熊子/熊君
  • 看完之後我真得覺得 greamo 不管畫畫或是寫作都好拿手喔!!!!!

    我還蠻喜歡科幻類的故事www

    前後文的相應、我從何處來、我是誰?我又該從何處去?
    看到最後連自己都想飆淚了。

  • 不會的唷,我身邊的朋友學長姐才真的是像怪物那樣存在著的變態呢!
    我都不好意思投文學獎,放在這邊愉己愉人罷了XD
    如果能讓熊子感動我真的超級開心啊!如果自己的創作真的有表達到什麼就好了,真的。
    最近看了個故事,跟青崗藏高原的蟲草人有關,讓我感動無比
    我在想這種感動能讓更多人看見就好了吧!類似這樣的想法就會想要寫下去,真的。
    只是太過急功近利的心情容易讓我的文章太過緊湊,好像一直著急吐出所有一樣,讓人無法消化喔,所以我正在改進這一點。
    謝謝熊子我好高興啊Q_____Q


    greamo 於 2013/08/18 08:10 回覆

  • yaya
  • 想像3082 年比較冰冷說~ ^^ 你的文字很有感情
    喜歡這種科幻

  • 謝謝YAYA喜歡!!
    有機會我會貼上來啟發我靈感的那個影片XD

    感謝留言啊啊XD

    greamo 於 2013/08/18 08:05 回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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